【內觀感悟】拂過鼻尖的一縷清風

大年初一到內觀中心參加十日課程，前後共十二天。

課程前三天以觀呼吸為重點，觀察鼻孔及嘴唇上方的三角地帶出入息狀況。
並且逐漸縮到鼻孔外更小範圍，讓心變得更專注，培養觀察更細微的實相。

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做起來卻十分困難。
首先是坐下來一閉上眼睛，意識就像脫繮野馬，四處奔馳亂竄。
再來是長時間打坐所帶來的腰酸背痛，內心很難能夠專注下來。
上課時老師的進度檢查，經常會聽到學員提出相同問題：
“除了感受到劇烈疼痛，根本無法讓心專注下來。”
老師的答案永遠都是簡單的一句話：
“那就把疼痛放下吧！不要去管他。”

放下？疼痛怎麼放下？
都已經痛個半死了，怎麼可能不去管他呢？
聽到這種沒有意義的答案，只會引發更多的憤怒與怨恨，還有企圖放棄的絕望感。
尤其第四天開始的堅定精勤時段，必須維持一小時姿勢不變身體不動的靜坐，
不管對身體，還是對內心，都是無止境的煎熬。
閉關之前，每天早晚靜坐各一小時，信心滿滿的準備接受挑戰。
幾天下來，又回到以前那種坐立不安的痛苦歷程。
內心不時生起嗔恨的意念，好日子不會享受，為什麼要來接受這種折磨呢？

內觀是佛陀教導解脫之道，沒有怪力亂神，也沒有玄秘神蹟。
更簡單的說：內觀就是覺知與平等心。
保持覺知身體感受的實相，以了知無常。
不論感受多麼的愉悅，不要生起貪愛執取的反應。
不論感受多麼的痛苦，不要生起嗔恨厭惡的反應。
感受就是感受，都有生起滅去的相同特性，無常無常無常，一切以平等心對待。

文字很簡單，不是深奧的文言文，每個人都可以一目了然看懂意思。
不管怎麼解釋，反正人生都是苦，修行就是為了解脫痛苦，這是不變的道理。
還沒體會到平等心之前，腦袋裡面思考的都是如何減低疼痛的方法。
彎個腰，疼痛會減少一點，可是彎來彎去，最後是腰酸背痛。
雙腳姿勢互換，疼痛會減少一點，可是換來換去，最後兩腳一起疼痛。
胡思亂想也會減少疼痛，可是到最後痛到根本無法胡思亂想。
進入堅定精勤時段，一小時不能動不能改變姿勢，那種疼痛更是難以形容。
雙腿長時間受到身體壓迫，感覺是腫脹酸麻。
雙腳盤久以後，好像一根鐵釘慢慢的穿過骨頭，椎心的疼痛從一小點擴散到全身。
內心充滿著嗔恨，看來平等心只是個愚弄蠢人的文字遊戲罷了。

想到往後還有六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恐懼不斷生起，開始盤算找藉口逃跑的念頭。
可是看著同學們各個似乎表情安詳，兒子也在體驗十日課程後嘲笑我的意志不堅。
我真的有那麼滷肉腳嗎？
記得第一次內觀課程王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沒有人打坐把腿坐斷的，也沒有人打坐疼痛痛死的。”

內心發起一股必死的決心，要死就坐給他死吧！

疼痛如刀片，刮著骨，椎著心，堅持. 忍耐. 嗔恨. 恐懼，交互對抗與掙扎。
咬緊牙根，額頭冒出陣陣冷汗，忍受著疼痛，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是來修行，不是來挑戰忍耐極限，何苦跟自己過意不去呢？”

就在絕望中想要放棄堅持鬆開雙腳時，突然感覺到一絲微風拂過鼻尖。
引發一股清涼在意識中逐漸擴大，擴大到可以感覺疼痛與清涼同時存在。
就在剎那間，證悟到平等心的含意。

因為疼痛的感受，習性反應讓我們在意識上產生嗔恨之心。
除了身體的疼痛，嗔恨更是在意識上讓疼痛無止境的放大。
若以不帶嗔恨與貪愛的平等心來感受，愉悅與疼痛都只是個現象。
就像老師說的把疼痛放下，也像外科醫生客觀的觀察傷口狀況。
放下與客觀觀察不表示疼痛已經消失，但已不再心生恐懼而喪失判斷能力。

在生活中，我們經常會面臨爭執. 憤怒與恐懼等諸多不愉快事件。
比如說跟同事發生重大衝突，習性反應會產生嗔恨之心，而做出憤怒的反擊。
如果時時刻刻保持覺知身體的感受，當憤怒產生時，就不會有突發的習性反應，
能夠從容以客觀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平日讀聖賢書，我們都看得懂意思，卻有多少人能夠身體力行？
比如說放下，到底要放下什麼？
比如說捨得，捨棄什麼？得到什麼？
這些經常掛在嘴巴，拿來勸告別人的言語，
當自己面臨問題時，有多少人做到捨得？又有多少人能夠放下呢？

閱讀聖賢書是聞慧，看懂聖賢書是思慧，聞慧思慧只是知識的增長。
不管閱讀過多聖賢書，沒有身體力行的修慧，只能說是別人的智慧。

課程前三天的觀呼吸，讓心變得更專注是屬於修定，第四天進入內觀才屬於修慧。
前面提過，內觀就是覺知身體感受的實相，以平等心對待之。
身體隨時都有感受，比如說酸痛麻癢冷熱溫涼，有粗重有細微的，有愉悅有痛苦的。
內觀修行的技法，就是從頭到腳，從上到下，一部份一部份覺知身體的感受。
感受只是感受，以平等心來感受，不起嗔恨厭惡之心，也不起貪愛執取之心。
無論粗重或細微的感受，有如生命無常，都具有時而升起，時而滅去的現象。
時時帶著覺知與平等心，到最後只會感受到全身陣陣的波動，那就是「消融」。

聆聽技法指導這段話時，就像武俠小說裡面傳授練功心法，感覺非常虛幻。
老師你嘛卡好，是不是又想用文字遊戲來激勵我的堅定精勤練習呢？

開始內觀時，從頭頂.頭皮.臉部.雙手.前胸後背到雙腿雙腳，一部份一部份移動。
有些部位可以感受到酸痛麻癢冷熱溫涼等現象，也有很多部位完全沒有感受。
反反覆覆的覺知感受，久了以後也會覺得乏味，平等心逐漸喪失。
有時昏沈想睡覺，有時思緒飄揚到千里之外，等察覺到時，再繼續回到內觀程序。

後面幾天技法指導，除了多些對稱感受及全身掃瞄之外，沒有突破性的進展。
疼痛依舊疼痛，只是逐漸適應，有時專注於內觀時，還真的忘卻疼痛的存在。
一成不變的技法，反反覆覆的練習，實在無聊透頂，但我還是繼續堅持下去。

這是第三次參加內觀課程，不知道哪來的力量，有別於前兩次的混吃等死。
除了固定休息及用餐時間，全程依據課表在禪堂打坐，而且從沒遲到早退。
雖然感到無聊，但每天十二小時的精進練習總算有了成果。
第九天清晨四點半連續兩個鐘頭的打坐時段，打從進入禪堂就感到精神飽滿。
坐上圃團，內心清澈雜念不生，身體從上到下快速掃瞄幾趟，沒有粗重的感受。
從頭頂一部份一部份觀察時，似乎感受到一股陣陣輕微的波動。
觀察到臉部，波動依然存在。
觀察到手臂，波動依然存在。
觀察到胸部背部，還是那股輕微的波動。
觀察到腰部時，隨著那股輕微的波動，突然引發全身的共振。
從頭到腳，全身上下隨著心臟脈動頻率，不由自主的波動著。
那種感覺除了細微波動，身體似乎已經不存在。
那種感受是輕快的，愉悅的，是種接近無我的意境。
不知道沈迷了多久，突然驚覺到已經失去平等心：
” 不論感受多麼的愉悅，不要生起貪愛執取的反應。”

猛然睜開眼睛，加重深呼吸，久久之後波動才逐漸平息下來。
可是當再度進入內觀時，波動又不斷產生，而且感覺越來越強烈。
在不明就裡情況下，只好停止內觀，以觀呼吸平靜內心。

早餐之後進入上午的課程，開始觀察身體沒多久，波動又起。
午餐後，晚餐後的課程，只要進入內觀，那股波動還是很自然的興起。
波動越來越強烈，波動時間越來越長，從來沒有過這種特殊感受，內心有點不安。
我是不是走火入魔？

晚課開示結束，向老師請益時間一到，快步往前衝。
九天沒說過話，張開嘴巴，聲音是沙啞的，言語的表達有點混亂無序。
老師聽完之後，輕鬆的說：
”那就是消融啊！該值得高興，你緊張個什麼勁？”
“學習的是正法，只要帶著正念修行，絕對不會走火入魔。”

佛陀的教法，業就是習性反應的積累。

閉關修行期間，完全與外界隔絕。
沈默禁語，人與人之間阻絕溝通。
目的就是為了停止製造習性反應。

以平等心覺知身體實相的感受，不起貪愛嗔恨之心，
就是讓積累的習性反應浮上表層消失化解。

消融就是浮出表層的習性反應消失後，讓更深層的性反應再浮出表層，繼續消融。

直到新的習性反應不再生起，舊的習性反應完全滅去，就是得到解脫的一刻。

內觀十日課程，教導佛陀解脫之道，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套理論。
世間存在諸多經律論，只是佛陀因人施教而有不同的方向與作法。
解脫之道只有一條路：「堅定精勤修行戒定慧」。
只要走入正法，你一定會成功，你一定會成功，你一定會成功。

願眾生分享我的功德，分享我的和諧，共享正法. 正法……….
願一切眾生快樂安詳，願一切眾生得以解脫. 解脫. 解脫……..